姥爷,永远的故事

2020-06-05    随笔日志    【手机浏览本页】


  要说起我的姥爷,了解的人都说他是个命比黄连还苦的好人。

  在我的姥爷七岁那年,他的父母在一场爆发性的大瘟疫中相继病死了,家中只剩下他和一个病歪歪的老爷爷相依渡日。可到了第二年,老爷爷也撒手西去了。就在老爷爷临终前,老爷爷紧紧地抓着姥爷的手,一再叮嘱他:去闯关东吧,到东北去找你二伯,他做生意走时借了你爸三大铜盆的钱还没还呢… …

  刚刚八岁的姥爷在好心乡邻们的帮助下,草草埋葬了老爷爷。

  住在我的姥爷家隔壁是他的大伯母,自从老爷爷去世后,我姥爷的大伯母每天晚上都会跪在院子里烧香,朝天磕头求老天爷快点把我姥爷收走。

  我的姥爷听着他那狠心大伯母的声声诅咒,一个人躲在冰冷的房子里吓得瑟瑟发抖,只有一个人偷偷地流泪。

  我姥爷的大伯母的言行引起了乡邻的不满,大家都纷纷指责她是一个心比蛇蝎还狠毒的女人。

 可过了不多日,他那狠心的大伯母就变本加厉地冲上门来,强行霸占了我姥爷家的房子和一切,她还硬是把孤苦伶仃的姥爷只身赶出了他自己家的门。无处栖身的姥爷只有被迫选择去闯关东了。

可怜巴巴的姥爷在上路前,趴在他爸妈和老爷爷的坟上整整哭了一天。他哭干了眼泪,哭哑了喉咙,用滴着血的心告诉他的爸妈和老爷爷:明天他就要去闯关东了,今生今世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谁都不知道… …最后他又磕了几个响头后才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哭着离开了山东老家——寿光。

  我的姥爷扛着他的小行李卷,流着眼泪踏上了遥无归期的闯关东之路,硬是用他一个八岁孩子所不该经历的一切,一路上讨饭走了五六个月,过了山海关,来到东北。一路上吃的苦、遭的罪就是连说十天十夜也讲不完哪!

  我的姥爷是经历了九死一生才找到他那早就发了大财并成了前后几个村里最有钱的地主二伯的。可他二伯却在他那黑心的二伯母的挑唆下,反口就不承认了借钱没还的事。还把光着两脚、衣不遮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姥爷推出了他家,紧接着“咣”地一声关上了他家朱红色的大门。那天,天上正下着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的。

  “那天的雪下得可真大啊!”后来,姥爷每次讲起这一段时,总是重重地叹口气,也总会说这句话。

  在异地他乡举目无亲的姥爷站在他二伯家那两扇紧紧关闭着的朱红色大门前,他使劲地咬住嘴唇,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一滴。

  后来,无法生存的姥爷给一家大户人家当了长工。一年四季姥爷没日没夜地给东家干活,按当时讲好的:不给工钱,只管一天三顿饭。

 姥爷整天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是埋头干他的活。姥爷干活肯卖力,手脚勤快,心地也善良,从不惹是生非讨人嫌,很讨东家的喜欢。姥爷这一干就是十多年。

  身高一米八十多的姥爷长成了典型的山东大汉。东家也算是个有良心的好人吧,他念在我的姥爷这十几年来风里雨里为他家里里外外当牛做马出的力、流的汗,叭嗒几下嘴,觉得挺过意不过去的,就花了几个大钱给我的姥爷娶了老实巴交,小脚的女人,也就是我的姥姥。东家还把他家院外闲着没用的破厢房给了姥爷做了洞房。就在那间四壁皆空的破厢房里,我姥爷和我姥姥拜了天地,组成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家。

  就这样,我的姥爷在异乡的东北第一次感到了家的温暖,也算是有了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安身之所了。虽然这个家四壁皆空,虽然这个家一无所有。

  后来,我的姥爷在东家那里借了点钱,他自己开了个豆腐坊。再后来,他又开了地,渐渐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了。

  在我妈结婚后不久,我的姥爷便把家搬进了哈尔滨市,全家人又都进了工厂端起了铁饭碗。再后来,我的姥爷又把工作调进了黑龙江大学,搞后勤工作。就在我十六岁那年,姥爷突然去世了,姥爷带着他的朴实、善良和正直永远地走了... ...

  我的姥爷是用他的苦难、心酸、勤劳和眼泪谱写了他那极不平常,又充满传奇色彩的一生。可以这样说:姥爷的一生都是故事。


  有一年的夏天,天刚刚放亮,姥爷就挑起豆腐担子去外村卖豆。他走出村,顺着西大道往余家沟(村名)走。大路两旁是蒿草丛生的密林。姥爷挑着豆腐担子大步流星往前赶,因为他每天都要走好几个村子才能把豆腐全部卖掉。而且那时的东北,村与村之间都相隔好几里的路。

  一阵轻风吹过,路两旁的蒿草、树叶发出了“沙沙”的响声。随着风送来一阵阵浓烈的酒味,而且是越往前走,酒味就越大。姥爷抬头朝前一瞅,远远地就瞅见一团雪白的东西放在大路中间。他急忙赶到近前一看,原来是一只喝得烂醉的白毛狐狸。它横卧在大路中间。也不知道它到底喝了多少酒,路边吐了一大滩,正发出难闻的酒臭味。只见那只白狐软绵绵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那身罕见的雪白皮毛发出银亮银亮的光,一打眼儿就知道这是一只很不寻常的狐狸。姥爷忙放下豆腐担子,把那只喝得烂醉的白狐抱进远离大陆,密不见人的蒿草丛中。那只白狐在我的姥爷将它放下的那一瞬间,竟然勉强地睁开了眼睛看了姥爷一眼后,眼皮就又沉重地合上了。姥爷一看它那副醉得连眼皮都睁不开的样子,就唠叨开了:“你怎么喝了这么多的酒!还敢躺在大路上,等一会儿,如果有穷鬼从这路过,你连命都没有了!躺在这醒醒酒就快回家去吧。”姥爷把那只白狐放好,又折了几根蒿子,遮在它的身上,就又挑起豆腐担子赶路了。

  说来也怪,就姥爷那两挑子豆腐,平日都要走上好几个村子,一走就是几十里路才能把豆腐卖完。可就在那天,姥爷只在一个村子就将豆腐全部卖光了。

  离中午还大早的时候姥爷就已往回赶了。这出奇的好生意使得姥爷的心情格外的好,他挑着空豆腐担子,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家走。当他走到清早遇到白狐的地方,他心里惦念着那只烂醉的白狐,也不知道它醒了没有?

  姥爷放下豆腐担子,顺早晨他踩倒的蒿草走到放白狐的地方一看,那只白狐已经不见了,只留下遮它的那几根长蒿子躺在那,有一溜蒿草被趟踩过的痕迹歪歪斜斜的一直向北面的密林中伸去。

  姥爷笑着叨咕道:“别说,还行!这是酒醒了,知道自己回家啦。”

  姥爷就又担起豆腐担子进村了。

  姥爷一进院,倒是把我姥姥和我妈吓了一大跳,忙问:“今儿是咋了?咋回来这么早?”

  姥爷就把一大早他怎样闻到酒味,又是怎么把一只喝酒喝卧道的白狐抱进蒿草丛中,那只白狐又是怎样勉强睁开眼睛,他是怎样对白狐说的话,和今天好得出奇的生意,原原本本的都跟我姥姥和才十岁的我妈说了。说时,大家都觉得很新奇,但很快就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边。

  可就在这件事过后的第三天的大清早,我妈打开猪圈门打算喂猪时,却意外的发现猪圈里竟然多了一头半大的花猪。我妈吓得跑进屋,大声问:“是谁把别人家的猪关进了猪圈?”

  这一问把我姥爷和我姥姥弄得莫名奇妙的,姥爷回头看望姥姥,我姥姥更是不知其故地摇着头。我的姥爷忙放下豆腐担子跑到院里一看:一头半大的花猪正和我姥爷家的那两头小白猪在食槽边低头“滋滋”吃食呢。

   我的姥爷仍不相信地问我妈:“妮儿,你看清楚了?它就关在咱家的猪圈里?”

  “爹,千真万确,刚才我去开圈门时,一眼就瞅见它站在圈门边,一见我开门它还朝我摇尾巴呢!”

  “这可就怪了!昨晚是我赶猪进圈的,天也没黑,我看得清楚猪圈里也没有什么,圈门也是我插上的。那,这头猪是怎么进院?又是怎么进猪圈的?奇怪!真奇怪!”这头从天而降的花猪弄得我姥爷一家大眼瞪小眼的全都傻了。

  “这肯定是别人家丢的猪,跑到咱家来了,咱可不能留。万一人家赖咱是偷来的可咋弄?”经胆小怕事的姥姥这一提醒,我妈吓得忙往院外赶那头花猪。可说来也怪,那头花猪任你怎么赶打它,它就是赖在我姥爷家院里不走。姥爷只好让我妈到村子里去问有谁家丢了猪。他自己也挑起豆腐担子卖豆腐,顺便打听一下前后村有丢猪的没有。

  我妈问过整个村子都没有丢猪的。晚上我妈不让那头花猪进猪圈,那头花猪就趴在我姥爷家的门旁。

第二天、第三天,姥爷仍旧到各村一边卖豆腐一边打听谁家丢了猪,可没有结果。

找不到丢猪的人家,那头花猪又赖着不走,这真的让我姥爷一家发起愁来。

我妈只有每天看住那头花猪,往外赶它,打急了,它就跑出去,可乘你稍不注意时它又偷偷跑回来。猪食槽中没有食了,花猪就喝倒在破缸碴里的洗碗水,见它喝得也香。

渐渐的,我妈可怜那头只喝洗碗水的花猪,喂猪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任它偷偷摸摸到食槽里吃几口食。傍晚,那头花猪每次都早早躲进猪圈里,见有人去叉圈门时,它就用恐惧的眼睛偷偷地溜着看你。

一来二去的,谁也不忍心再把它赶出去了。

我妈一直留那头花猪到了秋天,也没有找到丢猪的人家。

我姥爷家都很喜欢那头花猪,花猪也不让人失望,它从不与家里的两头白猪争食吃,总是有干吃干,有稀喝稀,长得更是出奇的快。每天我妈去开圈门,它就用那双乌溜溜的小眼睛眼巴巴地看着我妈哼哼着,还一下一下地动着短粗的猪嘴巴。

转眼秋天过去,冬天跟着脚儿就来到了。那头花猪也长到了二百多斤重的大猪了。

眼见着就要过小年了,我姥爷家也在商量杀年猪的事了。要说起来,那头花猪长得最大又胖,可家人都舍不得杀它,因为大家都是从心底往外的舍不得它。

住在我姥爷家上房的就是我姥爷那个地主二伯家,他二伯和伯母见我姥爷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他们也不象以前那样说:没有他这个侄子了。只是矢口不提他们当年借钱没还的事。我姥爷是个极其大度的人,他把过去的一切都深深埋在心底,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姥爷的二伯有一个比我姥爷小好多岁的儿子,因为他在家里男孩中是长子,这么一来,我们就得叫他大姥爷。

眼见新年将到。

一天的大清早,我的大姥爷便坐上由下人赶的大马爬犁去江南接回他那刚过门不久、在家小住的新媳妇。

我的大姥爷在他媳妇的娘家吃过午饭,就又忙着往回赶了,他们必须赶在天黑前到家。因为天一黑,在江面上是很难看清路的,而且江面上到处都是在整个冬天都不能封冻的“清沟”,白白亮亮的,跟本就分不清哪是“清沟”哪是冰面,万一一个不留神或判断失误,掉下去就全完了。

我大姥爷他们一行五人坐着马爬犁有说有笑的往家赶。

马爬犁在一片素白中向江北驰去。马脖子上的串铃“哗铃铃铃”地脆响,在空寂的旷野中传出很远、很远... ...

马爬犁跑得飞快,已转过第一道江心岛了,前面再转过几个岛子就全是平坦坦的江面,过了江面很快就到家了。

正在这时,突然从江心岛枯零的蒿草丛中跑出一只雪白的狐狸。只见它直迎着我大姥爷他们坐的马爬犁向前跑了几步,随后即坐了下来。赶马爬犁的把式一见急忙拉住了马缰绳。那只白狐一见马爬犁停了下来,就跑到马爬犁前停住了脚。它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将马爬犁上所有的人都扫视了一遍后,就径直走到我大姥爷跟前,它直立起了身子,拱起两只前爪,向我的大姥爷拜了三拜,用极其痛苦和带有祈求的目光望着我的大姥爷。

此时,我的大姥爷才看清楚:原来那只白狐的脖子上勒了一个套,是猎人用来专门捕捉狐狸用的那种越挣勒得就越紧的马尾套(即用白色的马尾巴做成专门捕捉狐狸用的套)。

大姥爷此时也明白了白狐的用意:它之所以用眼睛把车上所有的人都扫视了一遍才选择了他,并且拜了三拜,是那只异常灵性的白狐知道坐在马爬犁上的几个人中他是主人。它想求我大姥爷帮它解开勒在脖子上的套,它可是费了好半天的力气才将马尾套的一头咬断跑出来的。

我那大姥爷也许是年轻,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或许是他太喜欢那只白狐雪白之中透出银亮的皮毛,他忍不住伸出手摩挲白狐那身罕见的皮毛。那只白狐很温顺地坐在那儿等我大姥爷帮它解开马尾套,可我大姥爷那双本应该解开绳套的手却一使劲,一下子就将绳套勒死了。那只美丽的白狐痛苦得在雪地上拼命地挣扎着、扑腾着,随着我的大姥爷将绳套越勒越紧,那只灵气的白狐渐渐的停止了挣扎和抽动,身子软绵绵地倒在了大姥爷的脚边,没有了半点气息。随后,从白狐的鼻孔和嘴角流下了一串鲜红的血迹。

就这样,那只刚逃出虎口想求生的白狐又被我的大姥爷给活活勒死了。只有白狐那双好看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似乎还有泪光点点。

几个下人把白狐放到马爬犁上,就又上路了。这一路上大家更是说说笑笑好不热闹。马爬犁跑得飞快,串铃更是“哗铃铃铃铃”地脆响传出很远、很远... ...

我大姥爷他们在天刚刚擦黑时就赶到了家。

全家上下看到那只意外而获的白狐都忍不住伸出手去摸娑那雪白中透出银亮的狐皮。我大姥爷的爹,也就是我姥爷的二伯,他倒背着手,围着白狐慢慢地渡步,满脸都是笑。

有下人说:“这罕见的狐皮做成狐皮袄,可是挺牛!”

可马上有人接过去说:“太可惜!”

有的又说:“作为新年的礼物送给镇上的保长,他肯定喜欢,明年的杂税就更少了。要不就拿到城里去换年货或买钱,这要是换东西,能换上满满一大马爬犁的好年货。如果卖钱,也能卖几十块大洋呢。”

灯光下,那只白狐从嘴角流下的血,早已凝固了,但仍是鲜红、鲜红的,衬着它那雪白银亮的皮毛,显得格外刺人的眼睛... ...

第二天一大早,一向壮实,从不生病的我的那个大姥爷却没有起来炕,他突然病了,而且是一下子就病得人事不省。当天晚上他还和小别的媳妇儿有说有笑的,可刚刚才过去几个小时,人就不行了。

我大姥爷的爹忙派人赶上大马车进城去请最有名望的先生,抓最好的药。进城去请郎中的人马一溜烟就消失在村外的白茫茫之中。我大姥爷的爹又忙叫下人快跑去把前后村的郎中都请来。他担心城里的郎中路途远会耽误了我大姥爷的病。

可请来的郎中都是一个个自信而来又都摇着头走出去。我大姥爷的爹妈、媳妇和全家上上下下都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不安。

终于,进城去接先生的大马车扬着雪霄驰进了村,“霍”地在大门前停下来,从车上走下来的是从城里请来的郎中。

 老郎中快步走向后厢房,直接来到病人炕前,静坐在炕边的椅子上给我大姥爷诊脉。只见老郎中的眉头越皱越紧,一只手轻捻着花白的胡子,严肃的神情中透出许多的忧虑来。

 全家人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上。老郎中轻轻放开诊脉的手,又轻翻开大姥爷的两个眼皮看了看,微微叹了口气,就径直走出厢房。我大姥爷的爹妈、媳妇、下人们忙尾随着走进堂屋。

 老郎中洗过手后,才开了口。他对我大姥爷的爹说:“老弟,恕老朽直言,小儿已经不行了!恐怕是什么灵丹妙药都无回天之力了!准备后事吧!节哀!”说完,老郎中丢下呆呵呵傻站着的人们,连一口茶都没喝就走出了堂屋。

 一直等到老郎中坐上送他回城的大马车扬雪而去,人们才如梦方醒,哀号声顿起。

眼见着我大姥爷的病一时比一时重,整个人只剩下一息游丝才让人相信他还活着。

大姥爷的爹强忍白发人将送黑发人的巨大悲痛,他吩咐下人:“准备后事吧!”

大姥爷的妈则跪在佛像前,“咣咣”磕响头求菩萨保佑他的大儿子快活过来。

大姥爷的新媳妇却呆傻地守在我大姥爷的身边,死死地抓着他的手,一刻都不肯放开。

“快、快、快去请白大神!”突然,我大姥爷的爹在院子中大声叫着。

“对啊!咋把他给忘了!快去请!”

要说起这个白大神,那可是方圆百十里最有名气的神汉了。他能掐会算,能看前因后果、指点修行,能逢凶化吉,请神跳神,驱邪看病等等样样精通。

这一提白大神,全家几十口人顿时来了精神,大家都觉得这一下我大姥爷可算有救了,马上便有人飞马去请白大神了。

精瘦的白大神被迎进院,他也顾不上喝一口茶,就直接来到后厢房,在我大姥爷的炕前忙着设香案、摆供桌。

 白大神披挂整齐,慢慢点燃四柱香,分别插好,口中开始念念有词,身体也随之微微颤抖起来,腰中挂的腰铃“铃铃”地轻响。

随着香烟的袅袅升起,白大神嘴里念动的速度也越是加快,身体也越抖越厉害。腰铃“哗铃铃”地脆响。

全家几十口人都静候在一旁,所有人的眼睛都聚中在白大神那越叨越快的嘴上和越抖越厉害的身子上。大家更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白大神的身上,并祈祷奇迹的出现。

突然,白大神猛烈地哆嗦着身子,悲声大起,一串串老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一颗颗滚落下来。这一下,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揪了起来,因为大家都清楚:大神一下来神就痛哭不止,这可是一个非常可怕的预兆。

只见白大神越哭声越大,越哭越伤心。那精瘦、枯干的身子剧烈地抖做一团,人也哭得捶胸顿足、死去活来的凄惨状。

猛然,白大神止住了悲声,却见大滴大滴的泪珠仍在一颗颗滴落着。

白大神瞪圆双目,两眼露出凶光,他咬着牙,用颤抖的手一指躺在炕上已人事不知的我的大姥爷,一字一顿,恶狠狠地说:“他、他、他——该——死!是他杀死了我们那可怜的三弟弟。原本我们弟兄三人都在深山修行,只因昨天我那三弟外出贪玩误入猎人设的套儿,正赶上他和他的伙计们坐马爬犁从江心岛经过,我三弟就拦住他们的马爬犁,并向他拜了三拜。我三弟只是想求他帮着把勒在脖子上的套儿给解开。可他不但没有解开套儿,反而把我三弟弟活活给勒死了!我心疼啊… …”紧接着白大神仰天发出一阵揪心的哀号声。

好久,白大神才渐渐喘出一口气。他流着泪,接着往下说:“我们不是知恩不报,在今年夏天,我二弟晚上因贪酒喝得太多,躺在西大道上动不了。就是在你们下屋住的刘豆腐倌儿一早去卖豆腐经过那儿看见了,他把我那喝卧道的二弟抱进了路边的蒿草丛中,还对它说:怕有穷鬼路过就没命了… …为了报答刘豆腐倌儿的救命之恩,我们第二天夜里就给他家送去了头花猪。可是昨天,我那可怜的三弟信错了人啊!他,他得给我三弟偿命哪!”

在场的人一听大神的哭诉,脸都吓白了。所有人都知道我姥爷家夏天猪圈里莫名奇妙地多了一头花猪。可谁也没有想到是怎么一回事。

站在门边的姥爷此时才明白过来这其中的原由。

我大姥爷的爹妈、媳妇、姐弟和下人“呼啦啦”跪倒一大片,磕响头求狐仙放过我大姥爷的命。我大姥爷的妈哭着求狐仙:说他儿年轻不懂事,如能放过她儿一命怎么都行,修庙捐钱,要什么都给。

可附在白大神身上的白狐大哥只是一遍遍地咬着牙说:“一命还一命,白狐来索命… …”

我大姥爷的爹一看,知道怎样求都无济于是了,就磕头求狐仙:“求求大仙,我儿命该一死,就放他在家过个年吧!让他再好好过个年再走吧!求求你!求求大仙… …”

只听白大神“嘿嘿”一阵冷笑,那声笑让人听了感觉像有无数把冰凉的尖刀直刺人的心里一样,冷得人直愣愣的打寒战。

“过年?他怎么不让我们兄弟好好过个年?明天,他就得给我三弟偿命。去也!”话音一落,那四柱香刚好燃完。

白大神又是一阵剧烈的哆嗦,弄得腰铃“哗铃铃铃铃”的乱响成一片... ...

好一阵子,白大神才长长地嘘出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汗如雨下,他坐在那儿怎么都爬不起来了。

送走了白大神,我大姥爷一家人的眼睛都哭得红红肿肿的。家里已请来了木匠,选出上好的木料在院子里“叮叮咣咣”地忙着做棺材。更有亲朋好友闻信儿赶来和下人张罗着做寿衣、寿鞋、寿帽、被褥等用品。每一个人都怀着异常沉重的心情忙活着给年纪轻轻的我的大姥爷准备着后事。因为在平日里做为大少爷,我的大姥爷从没有高高在上、对下人吹胡子瞪眼。所有的下人都很喜欢他、敬重他。

那一夜,全家上下几十口人都没有合眼,大家都一直守在我大姥爷的身边流泪、叹息。

天,渐渐放亮了,可我大姥爷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才短短一天多的时间,原来高大、健壮的大姥爷,却一下瘦得皮包了骨头。两个眼窝深深地塌陷了进去。

几十口人的心也随着太阳的渐渐升高而跟着一阵比一阵揪紧。大家都眼巴巴地盯着只剩下一息游丝的大姥爷能熬过这一天。

太阳在一点点的西坠。

“动了!他动了!”我大姥爷的媳妇突然惊喜得大声叫起来。大家一听忙围拢过来。这时,一天多都没有睁开眼睛的大姥爷终于睁开了原本很精神的大眼睛,可在他的眼神里却什么都没有,空空洞洞的很怕人。

我大姥爷的妈一下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响头,大声祈求:“狐仙!放了我儿吧...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只听我那大姥爷一声长呼:“一命还一命,白狐来索命!”说完,他的头一歪就死了。也就是在前天这时候我大姥爷他勒死了那只白狐,又是在相隔一天的同一个时辰里,我大姥爷也死了。他那双很好看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慢慢地从他的鼻孔和嘴角流出一串鲜红的血,衬着他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显得是那样的凄惨,让人不忍心再多看一眼。

几十口人的痛哭声送走了我大姥爷还差几天,却没能再过一个新年的二十岁的年轻生命... ...

这就是我的两个姥爷,遇到的同一件事,却有着不同结局的传奇故事。从那时起,就一直传了下来,一直到现在还有老人会讲起:白狐报恩送花猪。一命还一命,白狐来索命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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